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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晋渝|寒露滴鸣蛩

国学山西2020-07-23 11:20:09



寒露滴鸣蛩

任晋渝



人到中年,越发想母亲到后来,希图的清静。这都是一个人待的时间太久了。以前是我考学到省城,妹妹在县城郊区打工。留她一个在屋。后来是,我和女人到省城寻找人生,妹妹嫁作他人妇。其时,儿子,还留在她身边。是她唯一的依靠和念想。没有读书前,在屋里,她就守着他,做饭,洗衣服,种畦。但畦到寒露,便多收拾了,空出院子,安放要逾冬的炭火。她精力还旺盛时,一个人慢慢把拉到胡同口的炭,用小铁桶拎回。这样,几乎要连夜。胡同人家,多穷困。有几户手脚不大干净。儿子说:“奶奶,我替你提。”他小手抓了桶提,其实是加重了母亲的负担。母亲不得不停下来,凝视他,伤心地说:“你爸也不想着我们,这本是他该干的。”儿子便想起了我们,每天站在胡同里望。我和女人回,远远地看他一个人在胡同深处沙堆上蹲着,蹲着,突然飞快地跑过来。胡同里因常年雨水,土路坑洼不平,儿子却很安稳,很安稳,我相信,他一直是这么沿路跑来的。以后,他也人沿路安稳地跑过崎岖的人生。


儿子后来,上了幼儿园。妹妹的孩子小他一月,也去了。两人一个班。有时候,母亲会一块接上。拿自行车推着他们。前头车梁上是哥哥,后头车架上是妹妹。哥哥在前头喊妹妹,妹妹在后头喊哥哥。遇上熟人,奇怪地问:“你家是双胞胎?”母亲带着疲倦说:“两个祸害。”他们总是不安生,一个扭,一个动。母亲身小、力薄,死死地抓住车把,生怕抓不牢。下雨天最愁,她一个人都骑不稳,怕滑。只好推着,雨衣护着儿子,她自己难免湿。那条通往回家的路上,几乎没有人肯停下来帮她,也就没有人理解母亲的孤独。

之后呢,我们把儿子接到了太原,读小学。妹妹也把孩子带在身边,学校离她住的地方近,几乎很少有回去的时候。我们也愈发地回少了。中秋?过年?过年。这中间,母亲就像停顿了的钟摆,于我们是空白的原点,除了到时间,晓得,她该是又挖畦,种菜了吧。抑或是她该是又买一堆雪里蕻,乘着天凉后,难得一个好天气,腌菜吧。我依旧记得她的啰嗦。她坐在折叠凳上,弯着腰。把苕箕里的雪里蕻放一层,然后均匀地撒盐,撒花椒。然后再覆一层。突然想到,人自己其实也是这样,遇上一场伤,自己寻找幸运掩盖住,然后静静地等它再伤,再覆盖。

我从没询问过,母亲在我们离去的时候,一个人怎么打发时间。但中秋,我们一旦回去,那夜的母亲,必须是哭泣的。她哭,自己一个人,没人管顾。而每到此时,我才深深知道,我是个不孝子。我从没有在母亲负重的时间回过那个独院。母亲后来提不动了,妹夫给提过。往后,出了钱,让别人提。可谁都知道钱代替不了一切。

买炭、提炭,恰逢寒露前后。不知怎么,“寒露”一词,却让我想到“清福”二字。也许是深秋的缘故,总令人莫名感喟。耶律楚材说:“秋思尽雅兴,三乐歌清福。”我有雅兴么?三乐歌是什么歌?孟子说:“父母俱在,兄弟无故;仰不愧天,俯不愧于人;得天下英才教育之。”这与我,有些偏离。父母俱,却仳离。仰无愧,俯却愧母。教育天下英才更是不沾边。有何可乐。但依旧固执地想到“清福”二字。不为我,而是为母亲。

母亲已经皈依安宁。时时打电话过来询问我们的状况,儿子的学习。但却不肯和我们相处日久。为着什么,为着习以为常的清静。她现在每日里和一个伯伯,早晚散步,相互抚慰。不再牵系我们,身心倒渐好。此中清福,比之儿女绕膝,似乎与母亲心境更相宜。而我们也安心。但总觉不该如此。突然就想到《聊斋》里的促织。那只鸣蛩,小小的虫儿,却游魂在外,冥冥中回报父母恩泽。我愧不如虫。愧不如。